Issue 326 Cover Story
不夜城的守夜人
-- 专访U Drink I Drive 首席执行官 Apinara Srikarnchana女士
在泰国,“酒后驾驶”与“不安全驾驶”一直是无法回避的社会问题。尤其在宋干节等节日期间,交通事故率长期居高不下——每一次热闹的夜生活背后,往往也潜藏着风险与隐忧。如何在享受城市生活的同时,守住“安全”这条底线,成为许多人未曾真正解决的痛点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,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看见了一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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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大多数出身企业家庭的“接班人”不同,她的成长路径并非直线。从舞台剧与表演艺术出发,到远赴日本求学,在语言几乎为零的情况下进入早稻田大学,再到英国深造,她的人生前半段,更多是在探索与试错中前行。她曾在便利店打工、在餐厅洗碗、在异国街头教人英语换取生活费——这些经历,让她比任何人都更真实地理解“生活”的重量,也让她学会在不确定中寻找答案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她回到泰国之后。当时,她在父亲的公司接触保险业务,并敏锐意识到一个长期被忽视的市场空白:在一个高度依赖汽车出行、夜生活活跃的城市里,人们对“安全回家”的需求,远比想象中更迫切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接触到“代驾服务”的概念,并迅速判断,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,更是一种可以改变城市出行方式的解决方案。
于是,她用积蓄买下股份,创立了 U Drink I Drive——一个以“安全”为核心的代驾服务平台。在创业初期,她亲自培训司机,从服务礼仪到风险意识,从如何开车门到如何照顾醉酒乘客,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。面对司机流失、供需失衡、市场教育不足等问题,她不断调整策略,从线下到线上,从人工筛选到系统化管理,一步步建立起信任机制。
这个看似简单的服务背后,其实是一套围绕“人”的复杂系统:如何让陌生人之间建立信任?如何在深夜与酒精交织的场景中,保障每一位乘客的安全?这些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,只能在实践中不断修正。
十二年过去,U Drink I Drive 已从最初的一人团队,发展为覆盖曼谷及周边、日均上万单的服务体系。但在 Apinara 看来,这并不是终点。她始终强调,自己不想成为一杯“已经满了的水”,而是希望持续创造价值——无论是通过商业,还是通过改变人们对“安全驾驶”的认知。
从“问题”出发,到“解决方案”的建立,再到“行业”的形成,Apinara 的故事,不只是一个创业者的成功路径,更是一种关于责任与选择的回应。在这座不夜城中,她所做的,不仅是让人们安全回家,更是在为这座城市,建立一种新的信任方式。
ManGu: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成长于一个拥有多年家族企业背景的家庭,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商业资源。在学生时代,是否曾设想过自己未来会走向怎样的职业方向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小时候父母从不强迫我学什么,给了孩子充分的自由,也没有要求我们一定要经商。或许因为我们三姊妹都是女生,压力相对较小。其实我大学主修的是舞台剧表演,从没想过会进入商界,我一直对舞台美术、艺术创作和选角很感兴趣。我是一个典型的文科生,地理、历史或戏剧研究这类科目我常拿 A;但遇到化学、生物或数学,我就得找同学帮忙。不过,父亲常教导我:「教育是一种特权。」 良好的教育让我们有机会进入优质的社交圈,这为人生奠定了基础。虽然我成绩不错,但父母始终没给我必须成为商人的压力。
ManGu:您毕业于哪所大学?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习日语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我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。当时泰国人流行送子女去英美留学,虽然英语是世界第一语言,但我对日本有特殊情感,因为我妈妈在那里出生,外公外婆也住了 30 多年。我祖父也是在二战后与日本公司合作的泰籍华人。
当时我心里有股傲气:如果能多学一门日语,我就能与众不同。如果不具备特殊专长,我怎么拿高薪?于是我就在完全不会日语、不了解日本文化的情况下去了日本。
在早稻田的初期,我学会了如何面对失败。我曾考过 0 分,老师甚至劝我退学,因为那是日本顶尖学府。当时我身边的中国和韩国同学都很强,我是班上唯一的泰国人。老师问我为什么不肯退学,我回答:「老师,那些考 90 分的人,大脑只剩 10% 的空间跟你学;但我考 2 分,我还有 98% 的空间。你教我更有成就感!」老师听完都惊呆了。
那段时间,我一边在便利店打工练习语言,一边从最基础开始学习——从数钱、认数字,到学会最简单的日常表达。同时,我把自己完全沉浸在语言环境里,每天开着电视反复听,在通勤路上主动与人交流,甚至在咖啡店教日本人英语。慢慢地,我开始听懂、会说,也逐渐跟上学习进度。最终,我以优异成绩毕业,这让老师都感到非常意外。
我是一个做事非常投入、不怕挑战的人,对我来说,学习并不辛苦,反而充满趣味。这也成了我从小学到的一个重要教训:从零开始并不可怕,别人害怕,但我一点也不怕,毕竟捡垃圾、洗碗这些我都做过。
在日本工作时,日本人会从头到脚打量你,评估你是否胜任工作。当时我穿着泰装,身边的同事是韧性十足的泰国跨性别者。我从他们身上观察到,如果将来我有自己的团队,我希望员工像泰国人一样,既细腻、有服务心,又像男孩子一样坚韧有力量。这也让我从小就学会观察,明白自己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工作。
毕业典礼上,老师送了我一套日式套装作为礼物。我对老师说:“其实我从没告诉父母,我曾经考过 0 分。但我告诉爸爸,您送我来这间大学,在 1500 个学生中,我是学得最‘够本’的一个,因为我的进步空间最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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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那在日本留学期间,您主修的是什么专业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我的主修是国际政治(政治学方向),属于通识教育体系的一部分。这个专业本身具有一定难度,但在学习过程中,我始终感到非常享受。课程内容涵盖了太平洋地区多个国家的历史与发展,例如韩国、泰国等,同时也深入探讨这些国家之间的互动关系与动态变化。我之所以对这个专业产生浓厚兴趣,是因为我发现,这类课程在不同国家教授时,往往会基于各自的立场进行不同程度的诠释与调整。而在这样的学习环境中,我也有机会从他人的视角,重新理解和审视自己的国家。
ManGu:从毕业于日本的早稻田大学之后,有继续深造吗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毕业之后,我原本打算去上海继续深造。一方面是因为有一位非常亲近的朋友来自上海,也让我对这座城市留下了很好的印象——朋友的家人非常热情,每天都会做饭给我吃,那种温暖让我十分向往在那里生活与学习。同时,我也希望能够掌握中文,在已经学会日语的基础上,再多一门语言。不过,朋友后来告诉我,如果想进入上海的大学,还需要额外掌握大约500个汉字,这对当时的我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。
后来母亲打来电话,希望我改去英国发展。她不希望我的学习背景过于集中在亚洲,而是更希望我能够接触欧洲的教育与文化环境。她希望我能够在西方开阔视野,同时也提醒我,在学习的过程中不要忘记自己的语言与文化,把在西方学到的知识与处事方式,带回自己的国家加以运用。
于是,我前往英国,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(LSE)完成了一年的学习。那段时间的学习强度极高,甚至在考试期间,有人在考场上晕倒,场外随时待命的救护车成了常态。
我原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,老师对我抱有很高的期望,但日本与英国的教育体系却截然不同。初到英国的第一个学期,我只拿到D,但老师却告诉我,这已经算不错的成绩——在这里,要拿到C甚至B都相当困难。
评分标准的差异也十分明显:在日本,80%往往就是A;而在英国,55分仍然只是C。很多人听说我在LSE读书,都会以为我擅长金融或计算,但其实并非如此。我主修的是社会科学,如社会学与政治学,几乎不涉及数学。
也正因为如此,在英国的那段时间,我反而一直期待尽快完成学业——比起继续待在课堂,我更渴望尽早进入职场,真正开始实践与工作。

ManGu:当时您有没有想过,未来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吗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 因为曾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,我当时会觉得,在大型企业工作是一种不错的选择,也更倾 向于成为一名员工,并没有一定要创业或拥有自己事业的想法与目标。
我的第一份工作,是在泰国一家日资化妆品公司——资生堂。老板同样毕业于早稻田大学,对我而言既像学长,也像长辈,甚至像父亲一样照顾我。
回想起来,我始终觉得自己很幸运,在职业生涯的起点,就遇到这样一位温暖而支持我的老板。
ManGu:家里本身就在经营企业,为什么当时还是选择成为一名员工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因为本身是一个自我意识比较强的人。当时也曾去问母亲,表示想在她的公司工作,但母亲说目前没有合适的岗位。其实很想感谢母亲当时的拒绝,因为后来进入日本企业工作,才发现企业文化与泰国完全不同。
老板每天7点30分上班,我必须凌晨4点起床。起床之后就开车,赶着把咖啡送给老板。老板交代完所有工作之后,必须在8点30分之前把所有事情全部完成。
一开始,很多人都觉得这份工作很严格、也很辛苦。而我又是家中的长女,如果做得不好,母亲一定会担心。所以从一开始,我心里就有一种责任感,希望把事情做好。
后来,我曾两次向母亲提出,希望能回公司参与项目。当时,她的 Nara 餐厅正处于最鼎盛的时期,而我也有自己的想法——想打造一个名为 “Nara Living” 的生活方式项目,将泰国家具与五金设计结合起来。
但母亲拒绝了。她直截了当地说:“我不需要公司里再多一位公主,也不需要一个会迟到、不守时、听不得批评的千金小姐。”她希望我先把自己磨练得更强,能承受压力。
那段时间,我甚至不敢向她抱怨曼谷的交通拥堵,因为我知道她的回答一定是:“那你就去坐摩托车。”她总是给出最直接的解决方式,从不把我当成被娇惯的孩子。直到今天,当我拥有了自己的事业,才真正体会到并感谢她当初的严格与教导。
相比之下,父亲更像是我灵感的来源。我记得在日本读书时,父亲曾来看我。看到我每天挤地铁,他立刻说:“明天就搬走,在学校对面买一套公寓,我不允许你这样生活。”后来日本发生大地震,他也十分担心,总觉得家里只有三个女儿,为什么要让我承受这样的辛苦。在他眼中,对我们的爱始终是一种毫无条件的保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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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在创立 U Drink I Drive 之前,您曾经历过哪些工作经历?这些经历对你产生了怎样的影响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我在资生堂只待了一年,因为后来发生了 311 东北大地震。我的老板是仙台人,他决定辞职回日本,参与家乡的重建。我一直觉得他的选择很伟大。也正因为如此,在他离开之后,我也跟着辞职了——毕竟,当初进入这家公司,就是为了向他学习。
后来,我曾经在父亲的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,从事保险业务。因为本身是一个喜欢尝试新事物的人,当时还设计过一款针对宋干节出行人群的保险产品。由于泰国在宋干节期间是事故发生率最高的时期之一,所以就推出了短期保险,名字叫“3+ Sabai Songkran”。这款产品的销量非常好。也是在那个阶段,我第一次接触并系统学习了电话销售模式。过去,保险主要依赖代理人与客户进行面对面沟通,而当时我们尝试将这一模式进行升级,引入互联网渠道完成销售转化,效果同样十分理想。大约在十年前,将纸质保险产品转移到线上销售,仍然是一件相当前沿的事情。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逐渐意识到,保险行业与传统行业有着本质的不同——它几乎不存在固定成本,也没有所谓的折旧成本。
如果是餐饮行业,比如我母亲经营的餐厅,还需要面对食材损耗和变质的问题;但保险本质上售卖的是一份合约。过去以“纸”的形式存在,一旦过时便失去价值;而当这种形式被转移到线上之后,也就不再存在“损耗”或“过期”的问题。
ManGu:那为什么后来没有继续在保险行业发展?U Drink I Drive 的灵感又是从哪里来的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在从事保险业务的过程中,我逐渐意识到,传统保险模式虽然稳定,但与普通消费者之间仍然存在一定距离。尤其在泰国,保险产品的价格普遍较高,例如人寿保险往往动辄上万泰铢,这无形中提高了消费者的决策门槛。
因此,我开始尝试从更贴近用户需求的角度出发,设计更轻量、更容易被接受的产品。例如,当时推出了一款售价 399 泰铢、仅覆盖宋干节 14 天用车风险的短期保险。这个价格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更容易接受,也能够在节日期间为他们提供一份基本的安全保障。
更重要的是,这款产品切中了一个非常真实的需求——很多人在开车带家人返乡时,车上坐着妻子、孩子,以及年长的家人,会更明显地感受到责任与风险,但却未必具备相应的保障。一份简单的保险,反而能带来更直接的安心感。
这个产品后来每年都会持续推出,逐渐成为一个稳定且可观的收入来源。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我第一次真正找到市场需求与价格之间的平衡点——在面对泰国消费者时,产品的定价需要落在一个“容易决策、也容易成交”的区间。
大约在父亲的公司工作了两年半之后,U Drink I Drive 也由此逐渐发展成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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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那什么是契机让您决定创立 U Drink I Drive?这个想法最初是从哪里来的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记得有一次,我十岁,一位员工坐在地上做青木瓜沙拉来试吃,鱼露是爸爸开车带妈妈去买的,妈妈希望能找到味道最好的那一款。我就在那像玩“美食评分”的游戏一样,这个给1分、2分、3分,我是个孩子而已,就能参与到决策中,这种成长环境让我潜意识里觉得,创业并不难。
ManGu:在真正投入之前,您有没有经历过一些转折呢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做保险的经历,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“安全”的重要性,也让我逐渐看清自己的一种倾向——我其实很在意如何照顾他人。
恰好,一位合伙人在赴韩国时接触到一种服务:专门将醉酒的人安全送回家。这让我开始认真思考,如果要把这件事带到泰国,必须建立统一的标准和清晰的安全体系,才能让人放心托付。
在项目刚开始的时候,我曾前往南京考察,当地司机身着统一制服、使用电动滑板车接送客户的模式让我印象很深,于是从中国采购了五辆电动滑板车带回曼谷。但一场大雨过后,这些设备几乎全部报废,实际使用中也出现了安全问题。这让我意识到,有些经验可以借鉴,但不能简单复制,每个市场都有自身的环境与限制。
真正的转折,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。一位男士主动找到我,说他已经试运营这项服务三个月,但始终缺乏保险保障,甚至刚发生过事故。那一刻,我意识到这个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
ManGu:那是什么让您最终下定决心,把这件事真正做起来?
Apinara Srikarnchana:虽然我自己不喝酒,也不熟悉夜生活,但我具备保险方面的经验,正好可以补上这一关键环节。于是我们决定合作,这也成为公司后来提供保险服务的起点。
不久之后,对方因个人原因准备退出,并问我是否愿意收购股份。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,因为我很清楚——我买的不是股份,而是一个机会。
那天晚上,我回到家,把所有积蓄拿出来,一笔一笔看了很久。那是我全部的资金。家里没有提供任何支持,甚至一开始是反对的。
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时,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如果做了却失败了,会影响家族的名声。”那句话确实让我犹豫过一阵,但最终我还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如果要创业,就要去做一些别人还没有做过的事情。而当时,U Drink I Drive 在泰国正是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这样的服务。
我始终相信,真正改变人生的机会,一生可能只会出现一次。于是,我把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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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你在经营 U Drink I Drive 的过程中,遇到过什么挑战呢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确实遇到了很多挑战。最初让我印象最深的,是来自团队内部的质疑。公司当时有三位创始人,其中一位前辈曾半开玩笑地对我说:“你这样的小女生,每天化着妆、穿着裙子和高跟鞋,真的能做这件事吗?”
团队里其他人大多穿着衬衫和运动鞋,而我依然保持自己的状态。但与此同时,我也必须用行动去证明自己——例如亲自参与司机培训。那段时间,我们的培训往往从晚上10点持续到凌晨1点,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。因为我从小的生活习惯是规律作息,不熬夜、不接触夜生活。
在最初阶段,我几乎亲自培训了约1200名司机。培训的重点不仅是“会开车”,更重要的是建立信任感——让他们成为像家人一样可以被托付的人。例如教他们为客户开车门,培养服务意识和同理心;如果乘客是孕妇,在接近红绿灯时是否会主动减速,这些细节都关乎安全。
也有不少应聘者,甚至一开始并不清楚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逐渐意识到,创业不仅仅是把一件事做出来,更重要的是如何通过系统和标准,降低对个体经验的依赖。
那段时间,我的身体状况也出现了问题。一年之内做了三次手术,饮食几乎完全依赖便利店,每天三餐都是简单加热的食物,身体逐渐出现负担,甚至一度掉发严重。
也正是在那个阶段,我开始意识到,创业对体力和意志都是一种长期消耗。如果再晚几年,身体未必能够承受这样的强度。当时我只有25岁,尚且可以靠精力去支撑。工作节奏非常紧张,经常面试到深夜,和团队结束工作时已经凌晨一两点,真正休息往往要到三点之后。
ManGu:那为什么要在晚上面试呢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 : 因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夜间运营行业,我们的服务主要发生在晚上,所以司机是否适应夜间工作状态、在真实环境中的反应能力,都需要在这个时间段进行判断。
一开始,我们主要依赖线下面试,由我亲自筛选司机,每天盯着面试流程。但很快我就意识到,如果一直用这种方式,随着规模扩大,团队一定无法承受。
于是,我开始把筛选流程逐步转移到线上,建立了一套更系统化的评估机制,包括心理测试、服务意识、同理心评估,甚至加入了背景筛查,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具备基本的安全意识,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是否可能对客户造成风险。
与此同时,我也在不断学习如何用数据来理解这个业务。刚开始时,我们甚至无法准确统计每天的面试人数:有时候是10人,有时候是40人,甚至上百人。后来我开始自己做记录,比如观察不同日期的变化规律,一点一点去建立基础数据。
在运营初期,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亲自给客户打电话,从只有一名司机开始,一直到后来系统中有了750名司机。通过这些回访,我们不断优化服务标准。例如,我们逐步引入随身摄像设备,希望在出现问题时能够还原真实情况,保障双方安全。
也正是通过这些真实发生的案例,我们不断调整服务细节,最终都沉淀为我们后来的标准流程。
ManGu:在最初阶段,这份业务在泰国还是新兴行业,当时客户叫车会遇到哪些困难?司机数量和供给情况如何?面对激烈的竞争,您又是如何应对的?
Apinara Srikarnchana 小姐:确实如此。刚开始时,我们的司机从0人起步,慢慢增加到750人。初期会遇到供给问题——司机不太喜欢这份工作,经常辞职,也有被偷、被客户骗的情况。客户满意的话,有时会邀请司机去做正式工作,我们也尊重他们的选择,如果去做更好,就让他们去。
核心问题是司机供不应求——需求很大,但司机数量不足。于是我们开始调研司机,了解他们留下或离开的原因。除了收入之外,还涉及福利、培训、工作环境、待命点便利性等。随着司机问题逐渐解决,业务开始快速增长:第一年增长600%,第二年400%,第三年300%,并持续上升。
疫情期间,我们面临非常激烈的竞争。一家跨国企业进入市场,资金雄厚,主打“便宜又好”。他们甚至趁我们培训完司机后,把司机直接挖走去为自己工作,甚至进入我们的司机群推广业务。竞争非常激烈。
后来,我从电影《木马屠城记》中得到灵感,采用“特洛伊木马策略”:对司机进行分级管理,把最优秀的司机留在体系内,中等水平的司机则允许流向其他平台。这样不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,而是保护自身服务质量。
最终,这份生意已经持续12年。疫情期间,出车量从每天一万次降到零,完全没有收入。我们让客服中心主动给客户打电话,提前销售半价优惠券,客户非常支持,单次转账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,第一个大额资金达到2500万泰铢,使公司度过难关,并用这笔钱照顾司机。
疫情后的第一年,业务回暖很好,但第三、第四年,客户开始有了孩子,生活方式改变,需求下降。不过我们有按月和按年计费的业务作为支撑。现在平均每天出车一万次,覆盖曼谷及周边地区。
我们也实现了业务多元化,未来预计还能持续十年,不必追求成为第一,只要成为专业司机领域的领导者就足够。未来可能涉足人力资源公司或驾驶学校,也会制作安全驾驶相关内容。至于电动车和自动驾驶汽车,目前在泰国还无法评估,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。
在创业过程中,我们也曾经历一次重大的内部冲突,甚至发展为法律诉讼案件。这在当时的创业公司中较为少见。虽然并非自身过错,但当时我内心非常自责,担心影响家族声誉,外界也有不少负面评价,认为让子女创业有风险。那段时间心理压力很大。父亲一直鼓励我,把负面声音转化为正面动力。他教我,无论企业规模大小,能够进入同一个竞争舞台,本身就是一种机会。
重新找回信心后,我甚至在出庭前向父亲道歉,担心让家族蒙羞。父亲告诉我,如果没有做错,就要坚持到底;法院不可怕,它是让正直之人陈述事实、让错误之人被裁决的地方,也鼓励我亲自面对一切。他还说,想成为成功的企业家,被起诉只是过程中的一部分,不要让外界评价影响自己的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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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如果说到现在的成功,除了U Drink I Drive 之外,您还在做其他生意吗?
Apinara Srikarnchan女士:其实我一直对珠宝充满热情,很喜欢一切与“美”相关的事物。母亲早年从事钟表生意,后来转向餐饮,她的经历让我看到一种路径——先把主业做好,再逐步发展可以长期经营的副业。
因此,我也开始尝试珠宝生意。这对我来说不仅是商业项目,更是一种兴趣的延伸。我很喜欢钻石、黄金和翡翠。去年我有机会前往中国,也开始把翡翠引入泰国市场做测试,反馈比预期更好。客户对我有一定信任,因为我对选品有自己的标准——不够好的,我不会出售。
目前,这项业务已经有自己的品牌,但仍以定制为主,每年也会举办一到两次珠宝展。未来我希望把它发展为一个更成熟的品牌,整体走高端路线。同时,在产品上也会做分层:定制服务面向高端客户,而部分选品则会控制在年轻消费者可以接受的价格区间。
例如,培育钻石近年来逐渐流行,也为年轻人提供了新的选择——不一定要承担高昂成本,也能拥有精致的珠宝。
对我来说,这件事最有成就感的,是为别人挑选“美”。每当看到新娘戴上我挑选的珠宝,那种满足感非常真实。
ManGu:在您看来,您目前是否可以被视为已经取得成功?
Apinara Srikarnchan 女士:对我个人而言,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“不让杯子溢满”的人。我不满足于现状,总希望自己能够持续成长和进步。我还不认为自己已经取得成功,但这更多取决于如何定义成功的价值。
我希望成为一个不断前行、持续创造价值的人。对我来说,成功不仅是事业有成,更是能够持续为自己、社会和他人创造价值的过程。因此,我目前仍不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成功。
ManGu:除了经营 U Drink I Drive 业务之外,您还有其他喜欢的爱好吗?
Apinara Srikarnchan 女士: 我的另一个业余爱好是喜欢做饭。因为我是餐饮世家的后代,所以非常喜欢烹饪。我喜欢和妈妈待在一起,向她学习餐饮业务。除此之外,我还有一个爱好,就是喜欢阅读关于历史和文化类的书籍,这类书我一读就能读上好几个小时
ManGu:可以问一下您家里是华人背景吗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是的,我父母双方都是华裔,但背景不同。母亲一方是潮州人,早期来泰国从事官职,也是泰国最早获得姓氏的华人之一。父亲一方则来自唐人街,当初离开潮州是因为旱灾,无法务农才移居泰国。
祖父在唐人街长大,是个充满奋斗精神的人。他的第一笔创业资金投入了化妆品行业,因为他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:“无论生活多艰难,女人总会爱美,就算房子倒了,也要照镜子。”这样的理念深深影响了我,也让我与日本和中国之间建立了独特而深厚的联系。
中国文化对我影响很大,例如机会敏锐洞察——“水涨就要舀水”,遇到机会就要抓住,只要不伤害他人。勤奋,是我们家族的一条基本准则,而且必须有明确方向。“外婆常说:‘抬头望天,是为了明确目标;低头看路,是为了脚踏实地。’如果不迈出第一步,就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。”
我还有中文名字‘叶赢婕’,母亲原有中文姓氏,后来因皇室赐姓改为‘普罗西雅农(Prosiyanonda)’,象征‘纯洁、繁荣与昌盛的家族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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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Gu:最后,您有什么想对读者说的吗?
Apinara Srikarnchana 女士:如果来到泰国,希望大家都能玩得开心;如果是在这里工作、生活,也希望一切顺利。泰国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国家,与中国也有着非常悠久的关系,同时也是一个能够很好融合不同民族的地方。不管来自哪个国家,都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幸福。谢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