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ssue 331 Cover Story King Power的重生战——专访泰国王权集团总裁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

Issue 331 Cover Story

King Power的重生战

——专访泰国王权集团总裁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

疫情之后,泰国旅游业彻底变了样——中国游客占比从26%跌到十几个百分点,跟团游渐渐被自由行取代。王权集团(King Power)新任总裁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,正是在这样的现实里接手免税零售的转型难题:旅客结构变了,消费习惯也变了,他要重新定义,谁才是真正的顾客。

过去,王权集团的生意逻辑很简单:旅客落地,跟团进店,买完就走。但疫情像一次“大重置”,把这套运作多年的模式彻底打散——游客不再依赖旅行团,而是自己用App规划行程、自己决定买什么。

Nitinai先生的履历堪称“跨界教科书”:财政部经济学博士出身,做过世界银行项目,也曾长年掌舵泰国机场集团(AOT)。这一次,他面对的不是机场运营效率,而是更根本的问题——王权到底该服务谁?

他的答案,是放弃“旅客即顾客”的单一定义。“未来,我们不会只服务单一类型的游客”。机场免税店仍是战略核心,但市区免税店必须转型,围绕节庆活动重新贴近本地消费者;线上业务也不只是销售渠道,更可能是支撑整盘生意的“基础设施”。

消费者的购买力结构也在重新洗牌。年轻一代收入增长放缓,反而更倾向把钱花在体验型消费上——旅游、餐厅、咖啡馆,而非传统名牌。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30到40岁这一群人:他们正进入收入稳定期,消费力逐渐成熟,将是未来真正撑起市场的主力客群。

入境免税店政策暂停的争议,也让王权处境更复杂——这项政策已延续超过一年,王权与AOT首当其冲,但本地零售业者是否真正受益,他认为仍是未知数。

面对变局,Nitinai先生更倾向于做“Leader”而非“Boss”,相信道家“无为而治”——把系统框架建好,让组织自己运转。这套思路能否带着王权走出疫情留下的迷雾,将是这场“重生战”的答案。

本期《曼谷杂志》独家专访王权集团总裁,带你看这场企业转型背后,泰国旅游零售业正经历的静默“重生”。

ManGu:据了解,当年您获得了政府奖学金前往美国攻读经济学博士学位。那时,您未来的发展方向是成为政府公职人员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我的父母和哥哥都是政府公务员,我的名字“นิตินัย”在泰语里是“法律”的意思,但我最终没有走法律这条路,而是选择了经济学。我喜欢和数字打交道,很有趣。当时,家里的条件只能供我读完硕士,没有办法负担读博期间高昂的学费。因此,我申请了财政部奖学金前往美国继续读书。

ManGu:毕业归国后,您在财政部负责哪些工作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毕业后,我进入了财政经济办公室工作。它是隶属于财政部的厅级机构,主要负责研究、分析和制定国家经济与财政政策。根据政策,我的服务期是七年,但在距离期满还有两年的时候我选择离开了这个岗位。

ManGu: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在服务期满之前离开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就像我刚刚提到的,我的家人们都在体制内工作,我从小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。当我自己也进入体制内后,我觉得这份工作还挺不错的。但当我看向外面的世界时,我萌生了一些别的想法,想要尝试其他的工作。刚好那段时间有机会接触到世界银行的一些项目,所以最后选择去到那边工作。

ManGu:从世界银行到汇商银行,再到后来加入AOT,这中间的转折是怎样发生的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我被派往世界银行驻老挝政府项目工作,在那里待了大约两年。之后,在一位前辈的推荐下,我加入了汇商银行(SCB)。大约一两年后,我又转入泰国机场集团(AOT),担任副总裁,主要负责业务发展方向。

ManGu:工作地点在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是的。泰国国内大约有30多个机场,AOT负责其中的6个,但市场占有率达到了90%。AOT在航空业务领域处于领先地位,业务发展部门的员工并不多,大概200多人,而其他部门则有上千名员工。

ManGu:相较于此前的工作经历,AOT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个全新的领域。刚加入时,最大的不同是什么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即便在AOT内部,不同业务板块之间也有很大差异。比如,航空业务需要统筹航线管理、飞机起降、航油保障等事务;而非航空业务则更侧重商业开发、机场空间规划与服务配套等。

ManGu:刚进入AOT时,您是如何调整和适应的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业务层面的适应还好,真正需要学习的是沟通中的礼貌与分寸。不同于西方社会,中国、泰国这样的亚洲社会更重视礼节、资历和长幼关系。当时,许多员工的年纪都比我大,在与他们沟通和相处时,我需要更顾及他们的感受,也更注意表达方式。这是我初期不断学习和适应的地方。

ManGu:您当时大约38岁加入AOT。那之后,您是否一直留在AOT工作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在AOT工作两年多后,我曾到基金会工作了一段时间,跟随一些前辈做事。后来,我又重新回到AOT,担任总裁。

ManGu:在美国学习期间,您如何看待当时泰国在国际上的形象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那时候的泰国是一个比较小的国家。我是90年代初去美国留学的,我自己也只是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人,思想什么的都很稚嫩。那时,我们算是当地社会里的少数族群,大多数时候我会和亚洲朋友待在一起,比如来自中国、新加坡的同学。来自西方的同学我也有交往,他们人也很好,但更多只是课堂和学校里的朋友。离开校园之后,比如去商场、服装店这些地方时,还是会感受到低人一等的感觉。

ManGu:当时西方人对于泰国的印象是什么样的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那时候我告诉别人自己来自泰国,很多人会听成中国台湾。尽管解释了一次又一次,很多人还是只记得台湾。由此可见,当时他们对台湾的认知更深,对泰国其实并不了解。

ManGu:据了解,您从2015年左右开始担任AOT总裁。那时,您认为遇到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AOT本身是国有企业,一方面必须承担公共服务职责,为民众提供良好的服务;另一方面,AOT又是上市公司,需要创造利润,让股东获得回报。让两者间达到平衡这一点极具挑战。如果一味追求提供优质服务,利润可能会下降。但如果只顾盈利,又可能牺牲服务品质,最终失去社会认同。

ManGu:您任职初期,刚好也是中国游客快速增长的时期对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是的,说起来很幸运,当时正好碰上廉价航空兴起,年轻族群和上班族消费力快速增长。原本很多搭长途巴士的人,开始转而选择搭飞机,再加上开放航线等政策,中国游客也开始把泰国视为新的旅游目的地,整个旅游市场发展非常快。相当于同时吃到了好几个红利,所以在商业收益方面其实没有太大压力,真正要费心的反而是服务方面。

ManGu:为什么服务方面反而更有压力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我们平时所看到的机场排名取决于很多因素,不仅仅只是看收入,而是看整体旅客体验。但问题是,当时旅客人数以15-20%的增幅逐年增长,可机场空间并没有同步扩大。换句话说,每一平方米空间承载的人越来越多。因此,想维持原本的服务水平,其实等同于服务能力必须同步提升20%。既然空间无法增加,我们就只能提升速度。例如加快海关检查的工作效率等。很多人会觉得,利润这么高,管理一定很轻松。实则不然,我们每天都会被批评,这是很正常的事。机场本来就是服务大众的单位。有人投诉厕所脏、有人投诉动线问题,甚至连卫生纸放在哪里,都会影响使用体验。比如有人洗完手之后,还要走到另一边拿纸巾,手上的水滴得到处都是,地面很快就脏了。后来我们就调整,把纸巾直接放在洗手台旁边。这些看起来很小的细节,其实都很重要。机场一天有十几二十万人流量,厕所可能不到半小时就脏了。或许前25分钟很干净,没人注意,但清洁人员进来打扫之前的5分钟出现异常,就很有可能被拍成影片上传网络。所以对我们来说压力一直都在,如果旅客少,压力会落在商业营收方面。但如果旅客太多,压力就会落在服务方面。不管在哪一种阶段,其实都不可能真正轻松。

ManGu:您刚刚提到那段时间赴泰旅游市场发展迅速,尤其是中国游客。对此,您怎么看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在我看来,世界上每个国家的文化都不一样,但亚洲国家之间文化还是比较相似的。作为一个亚洲人,20年前去美国留学时,我就明显感觉出东西方文化的差异。但同在亚洲社会,这种感觉就不是很明显。对于日益增长的中国游客,我只感受到因旅客量增加而带来的巨大压力,经常头疼要怎么管理才更具效率。后来疫情爆发后,反而开始想念中国游客。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,疫情期间每个国家都经历了难以适应的时期,但总体来说,中泰同为亚洲社会,文化有相同之处,所以也不会感觉特别陌生。

ManGu:疫情期间,AOT面临的最大压力是什么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说实话,很多人可能会觉得,没有旅客了,机场的工作应该轻松很多。但实际上,没有旅客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压力。首先是收入问题。疫情爆发后,我们几乎没有收入,但机场系统仍然必须维持运转,各个部门的工作不能完全停下来,我们也要照顾员工。另一方面,航空公司收入锐减,无法如常承担机场相关费用,也会来和我们协商,希望能先恢复飞行,之后再以机票收入支付费用。

如果我们是纯私营企业,很多决定可能会简单一些。但AOT具有国有企业属性,每一个决定都必须考虑合规与审查风险,比如会不会被认为涉及利益输送。其实疫情期间,我反而没有太担心收入,因为股东都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;服务压力也没有那么大,因为几乎没有乘客。真正最难的,是如何在公共责任、商业利益和合规要求之间维持平衡。

我记得有一天,有员工拍了一张中国旅客的照片给我,说那是当天机场里唯一的旅客。平时廊曼国际机场一天大约有8万人次旅客,但那天却只有一个人。那个画面让我非常深刻地感受到,疫情对整个航空业和旅游业的冲击有多严重。

ManGu:那段时间,您是如何管理公司内部的的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那段时间真正难的不仅仅只是工作,还有人的心理状态,我们必须更加关注员工的实际需求。说到底,我们和体制内以及私企还是存在区别的。体制内退休后有退休金和养老金,私企员工在工作期间有高薪资,靠自己存钱养老。我们这样的国有企业夹在中间,工作时薪资水平不如私企,退休后又不像公务员一样拥有完整生活保障。AOT的薪资水平不算特别高,很多员工真正的收入来源是年终奖金,效益好的年份年终奖金甚至可以拿到6-7个月。即便如此,年收入算下来还是比私企低。而且问题的重点在于,很多人早就把年终奖金算进了生活规划之中,比如还房贷、还车贷以及医疗保障。疫情爆发后,年终奖金没了,很多人的生活一度陷入危机。以前公司效益好的时候,外界总觉得AOT很有钱,但实际上那些钱并不是纯利润,而是机场运营成本的一部分。疫情期间还有一个重要问题,就是退休员工的医疗照顾。很多员工恰逢那段时间退休,公司福利是包括退休时的体检和医疗保障。但由于疫情,很多人没办法享受到这一福利。那时,我们积极协调各方,比如内部医疗部门的医生继续帮退休员工免费看诊,集中采购药物,让患糖尿病、高血压等疾病的退休员工能以更便宜的价格拿药。这一系列过程我们要反复确认是否合法合规,因为过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。我们既不是国家完全兜底的公务体系,也不是完全自由运作的私营企业,夹在中间,原本整个制度是依靠工资和奖金来平衡运作的。疫情一爆发,奖金一下子没了两三年,对那些快退休的老员工,我们还能尽量照顾一二,但对那些刚买房买车的年轻员工,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,只能期望下一年情况会慢慢恢复。

ManGu:在就任王权集团总裁之前,或者在AOT任职期间,亦或是在财政部下属部门工作时,您认为什么时候最有为国家工作的感觉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在AOT工作期间最明显。为国家做事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宏大。但在机场这种地方,它是真实存在的。机场本身就是一种兼具国家属性与商业属性的机构,既是国有体系的一部分,同时又必须按照国际航空标准运作。无论是安全、服务、运营效率,都必须取得平衡。我们既是国家机构,也是商业机构。所谓为国家做事,其实就是把服务做好,成为国家的代表。后来到了王权集团,当然利润也很重要,企业本来就要追求盈利。在机场工作的时候,我意识到,那绝不只是开空调、开灯、管理场地这么简单。旅客看到的一切,包括整洁程度、商店、秩序、效率等,其实都是国家形象的一部分。安全、厕所卫生、系统稳定、航班准点、移民通关效率等等,都是AOT的工作范围,机场本身就像一个小国家。举个例子,素万那普国际机场一年的旅客量大约6500万人,而整个泰国人口也才7000万左右。所以,在机场体系里工作的人,无论属于国企还是私企,其实都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国家。即便是在纯私营企业工作,也同样承担着对国家的责任,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就像平时政府部门寻求帮助,我也非常乐意配合。

ManGu:从留学期间和中国人接触,到2015年左右经历中国游客激增,再到疫情后中国游客重新回归。您认为,中国游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到了疫情期间,我们重新讨论旅游业时,才发现这个产业其实非常复杂。旅游业不仅仅只是酒店而已,酒店有很多层次,从民宿到国际连锁酒店;按摩也分高端和本地类型;餐饮从街边小吃、泰式青木瓜沙拉、船粉店,到高级餐厅全都有;交通方面则包括航空公司、机场、出租车;再往下还有商店、零售、景点以及各种服务体系,这些其实都是连在一起的。泰国旅游业最大的优点是选择很多,但缺点是供应链太分散。好酒店有、好餐厅有,但彼此间并没有形成完整的旅游生态。疫情之前,中国游客大部分还是跟团旅游。旅行团会带他们购物、吃饭、观光,整个消费链条是统一设计的。当时大家看的不是某一家店赚多少钱,而是整个旅游供应链是否能运转。后来,中国游客越来越熟悉泰国。想去海边,就去芭提雅、普吉;想看山,就去清迈。他们开始不再依赖旅行团,而是自己规划路线。但问题也随之产生,泰国还没有建立起真正完整的旅游供应链系统。很多所谓的二线旅游城市被不断宣传,但游客真的去了以后,会发现没有足够好的酒店、没有高端餐厅、没有完整配套,最后往往去一次就结束了,因为整个系统还不成熟。我觉得疫情就像一次大重置,疫情之前,是旅游业最繁荣的时代,中国游客大量涌入,整个泰国旅游体系都已经非常成熟,大家只需要准备好接待就可以。但疫情之后,整个世界突然像换了一个时代,现在人们依靠App旅行、依靠社交媒体做决定、依靠线上信息规划路线,整个旅游行为都变了。就像潜水之后重新浮出水面,发现已经是另一个世界。我有时候会下去商场里观察,发现很多三四十岁的中国游客带着父母一起来。父母会购买药品、鼻通、保健品等传统商品,而年轻一代,其实已经来过泰国很多次了。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只待在固定旅游线路里,他们会自己去探索新的地方。但问题是很多地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。有些地方可能街头小吃很好,但你不可能天天只吃街头小吃。有些地方景色很好,但缺乏高品质酒店与服务体系,于是最后就演变成游客去过一次就结束了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,现在泰国旅游业最大的挑战已经不是有没有游客,而是如何重新建立一个完整、现代化且能够适应新时代游客行为的旅游供应链体系。此外,不仅仅是游客数量和国籍的变化,更重要是游客结构本身发生了变化。就连中国游客内部的结构,包括年龄层、生活方式、消费习惯等,也与以前完全不同。以前中国游客大概占整体游客的26%左右,现在可能只剩十几个百分点。虽然今年整体游客人数已经恢复到疫情前的水平,但游客结构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过去那26%的中国游客,占比接近四分之一,而且他们的消费能力非常强。现在不仅人数下降,连消费模式也变了。因此,整个零售体系、商品结构,也必须跟着调整。现在来的这批中国游客,很多是年轻人带着父母一起旅行。父母那一代,可能还是会买维生素、鼻通、保健品这一类传统商品,但年轻人的消费偏好可能更加多元。因此,商品结构随之变化是必然的趋势。

ManGu:相较于疫情前,您认为现在消费者的消费行为或消费观念发生了哪些变化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关于消费者的变化,我觉得现在其实已经开始出现很多信号了。不过,如果要真正判断这种变化是不是结构性的转变,还是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和数据,但目前已经能看到很多明显迹象。比如,消费者对于传统奢侈品牌的热情已经开始下降了,尤其是中年群体,而年轻一代,本身收入可能也不像过去那样快速增长。以前,不只是中国人,包括泰国人在内,很多人会购买几十万、上百万泰铢的名牌包,甚至家里会专门有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用来存放包包。以前这种现象非常常见,但现在新世代已经很难再出现这种消费方式了。现在的年轻人,更倾向于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个性,可能只是背一个轻奢品牌包或者帆布包,再挂上一些玩偶,比如Labubu之类的,来展现自己的生活风格。甚至连 iPad 保护壳,都变成一种个性表达。重点已经不再是品牌Logo有多大,而是这个东西能不能代表我是谁。这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,整个消费逻辑正在发生变化。当然,不仅只是品牌消费观念,更大的变化来自线上娱乐、社交媒体以及全球化购物。现在消费者不会只盯着某一个国家,今天泰国流行什么,明天中国流行什么,后天可能马来西亚某个品牌突然又火起来。只要谁的品牌做得好、内容做得好,消费者就会立刻下单。这个世界已经变得非常动态。以前像我那个年代,想知道潮流是什么,得去暹罗广场等商场里逛街,看别人怎么穿、怎么玩,才能理解所谓的生活方式。现在,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刷抖音,就能看到全世界的生活方式。因此,我认为整个世界目前最明显的一个趋势就是,无论是品牌商品还是非品牌商品,年轻世代的消费方式、生活方式以及价值判断等发生了巨大变化,且这种变化还在继续加速。

ManGu:您觉得现在的消费者更愿意把钱花在什么地方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我觉得现在不同年龄层之间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差异。30岁以上的人和那些还没开始工作的年轻人,消费逻辑已经不太一样了。现在很多年轻人更愿意为生活方式花钱,比如旅游、高品质餐厅、河边咖啡馆、特色酒吧等,这类体验型消费越来越受欢迎。当然,有时候他们也会和朋友一起去消费、一起分享体验。不过,从真正的消费能力来看,我觉得目前最值得关注的是30岁以上、尤其30到40岁之间这一群人。因为这一代人开始进入人生收入比较稳定的阶段,他们的消费能力会越来越重要。像40到50岁以上的人,消费模式已经相对固定了,而30岁以下的人,更多还是偏生活方式型消费。30到40岁这一代是现在最值得研究的一群消费者,他们未来会成为真正有消费能力,也是最能影响市场的人。举个简单例子。今年宋干节期间,留在曼谷旅游的人数从原来的250万人增加到500万人。为什么会这样?到底是因为出国旅游太贵了?还是由于大家收入减少,选择放弃国外游玩?又或者是因为曼谷本身举办了很多优质活动,吸引大家留在曼谷?这些其实都有可能。也就是说,同一个消费结果,背后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原因。因此,现在最大的挑战,就是我们必须真正理解消费者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,还需要继续深入观察和研究。疫情之后到现在的时间还不够长,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来对消费者的长期消费行为下定论。

ManGu:您如何看待如今 King Power 的客群变化?而过去的经营模式,如今是否仍然适用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过去,King Power 的核心客群主要是正在出行的旅客,以及由旅行团带来的游客,业务收入也主要来自机场免税店与市区免税店两大板块。但在疫情之后,整个旅游消费市场的结构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游客的消费习惯、出行方式,甚至整体客群构成,都与过去明显不同

正因如此,我们如今对“目标客群”的定义,也不再只局限于旅客或旅行团,而是扩大到更广泛的消费人群。换句话说,未来 King Power 不会只服务单一类型的游客,而是希望让更多不同背景、不同消费需求的人,都能够成为我们的顾客。因此,未来的业务规划也必须建立在更全面、更贴近多元消费需求的基础上。

在经营模式上,机场免税店仍然会是 King Power 最重要的战略核心之一;但真正需要明显调整的,是市区免税店的定位。过去,市区店主要依赖旅行团客流,但如今消费者的出行和购物习惯已经改变,我们也必须重新思考如何提升空间使用效率,以及如何让门店更贴近本地消费者的生活方式。

因此,我们接下来会通过更多节庆活动、主题推广与体验内容,进一步提升市区门店的吸引力,例如围绕春节、宋干节等重要节点策划活动,希望吸引更多泰国本地消费者走进 King Power。与此同时,我们也正在筹备更多新的项目与体验,希望在不久的将来,以更贴近当代生活方式的形式,重新定义 King Power 与消费者之间的关系。

ManGu:未来线上业务的具体发展方向是什么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我们现在看待线上业务,其实不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销售渠道。线上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角色,就是“基础设施”。比如说,消费者在线上下单,最后到机场提货,或者提前预订,到了机场再领取商品,这种模式其实是“线上服务线下”。这一部分,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太困难,因为我们在线下就已经有非常完整的运营体系和资源,包括门店、物流、库存等,这些都已经非常完善。如果未来是消费者在线上购买,之后再直接配送到其他地方,那就会变成另外一种商业逻辑,我们就必须重新考虑很多问题、比如商品数量、库存管理、物流成本、配送系统以及整个供应链结构。这样一来,线上业务就分为有两种不同层次,一种是作为线下的延伸与支持,另一种则是真正独立的线上零售体系。目前来看,前一种对我们来说会更容易切入,因为我们已经有非常强大和完善的线下基础。

ManGu:之前政府有提出暂停入境免税店的相关经营业务,对此您怎么看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那段时间刚好是我离开AOT的两年时间里,我既不代表AOT,也没有加入王权集团,算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观察。当时政府提出这个政策的时候,对外的说法是希望通过暂停部分免税措施来做一个实验,看看能不能让国内消费增加或者让整体经济结构变得更好。我记得当时说的是试行一年,但实际已经超过一年很久了,大概已经一年多了。后来因为政府更替、政策调整等各种原因,事情也一直在延续。那段时间,我也一直在关注实验期结束之后,政府到底会不会恢复原来的政策。在我看来,当初并不是永久取消,而是试行,大家其实都还在等政策方向。那时候很多朋友也会开玩笑说:即使没有入境免税店,大家还是会从国外购买商品带回国内,尤其是酒类产品。此外,许多国外机场也都设有入境免税店。如果整个体系被切断,品牌运营、物流和库存管理都会变得很困难。很多人都在讨论到底谁是政策调整后的受益者,当然,从结果来看,王权集团一定受到影响,AOT也一定受到影响,这一点是很明确的。但泰国国内其他零售业者真的因此受益了吗?这个我其实不太确定,现实到底是不是这样,我觉得还需要观察。机场免税、本地零售、旅游消费,其实原本就是一整条供应链,有些人会觉得王权集团和AOT以前获得了比较大的利益,但很多地方经济、旅游相关产业,其实也同样依赖这一整套系统。因此,这件事可能不能只看某一方得失,而是要从整个旅游与消费生态系统去看。

ManGu:您本人的管理风格是怎样的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管理方式有很多种,没有谁对谁错。有人是Boss型管理者。所谓Boss,就是直接下决定怎么做,效率高,速度快。另一种是Leader型,这样的管理者会更多地去听团队意见,听不同人的想法。这种方式的缺点是会比较慢,需要不断地沟通和讨论。不过我自己更倾向于后者。中国有一句话我很喜欢,“如果想走得快,就一个人走;如果想走得远,就一群人一起走”。我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Boss和Leader非常合适。现阶段王权集团的发展,既需要速度,也需要长期稳定的发展。如果让我选,我还是会选择Leader式的管理。我们内部有一个机制,叫做 “KP Round Table”。基本上每隔一周,我们就会让不同部门的年轻员工,通过视频通话的方式一起来讨论和交换想法。有时候,年轻同事提出的意见可能只看到了局部,那我们就会解释给他们听,为什么从整体角度来看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做。有时候也会反过来,管理层站在高位,反而看不到一线真正发生的问题。年轻人的想法,会提醒我们一些原本忽略掉的东西。这个机制制定的初衷并不是讨论对错,而是大家一起参与交流。员工看到的是局部,管理层看到的是整体。只有把这两个视角放在一起,整个集体才会真正进步。而且我觉得,这种方式最大的价值不仅仅是提高管理效率,还会让大家团结起来,真正成为一个集体。我常常跟大家讲,如果是一起露营、徒步行进的人,懒的人不会一直躺在帐篷里不动,因为大家都已经往前走了。太拼命、太冒进的人,也不会一个人冲出去,最后孤军奋战,因为整个团队会彼此拉着一起走。我觉得企业文化也是一样,如果员工根本不爱这个企业,他不会留下来。当然,每个人留下来的原因可能不同。有人是因为感情;有人是因为待得久了;有人是因为福利。但不管是什么原因,只要愿意长期留下来,某种程度上他一定对企业有感情。如果组织内部彼此割裂,有人只是混日子;有人拼命工作却孤军奋战,最后整个组织一定会失衡。因此,我认为,管理不是只靠命令,更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我们正一起往哪走。组织内部一旦形成持续沟通,很多问题其实会提前消化掉。很多误会不满和部门之间的问题,也不会越积越大。无论是决策者,还是执行团队,都会更容易一起往前走。

ManGu:作为管理者,您是如何面对压力、情绪和自我问题的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每个人其实都有陷入自我情绪里的时候,尤其工作越复杂、压力越大的时候,人越容易把自己卷进问题里面。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,尽量把自己从问题里抽离出来。比如遇到一个很难的决策,我会试着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问题,而是想象成如果别人来找我咨询,我会怎么建议他?当你这样想的时候,人就会冷静很多,因为你是在用专业的方式处理问题。但如果你把自己放进问题里,比如,如果我这样决定,明天会不会被骂?员工会不会误解我?别人会怎么看我?那你就已经变成问题的一部分了,一旦变成问题的一部分,人就会开始焦虑。因此,面对这样情况,我会尽量把自己抽离出来,只去思考在当前条件下,最好的决定到底是什么。至于别人会不会骂、会不会批评,其实一定都会有。我从来不觉得想通了就不会被骂,被骂还是会被骂,但重点在于你是否能解释清楚为什么做这个决定。如果你自己知道这个决定背后有它的逻辑、原因和过程,那人就不会一直陷在情绪里面。这样工作时会更专注,睡觉也睡得着,心理状态会稳定很多,出去玩也真的能放松。不然的话,就算出去玩,心里还是会一直在想工作的事。我以前也会这样,出去玩的时候,脑子里还一直在转工作的事情。但后来我发现,人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压力里面。工作时想问题,睡觉时还在想,旅行时也在想,整个人会一直被问题追着跑。我后来慢慢学会先把情绪拿掉,先冷静地看问题。很多时候,人真正的问题不是事情太难,而是把自己困在情绪里太久。有时候其实想了三天都想不出来,为什么不去问更有经验的人呢?有些前辈做这件事情已经三十多年了。既然有人更懂,为什么不问?

ManGu:工作之余,您有什么兴趣爱好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以前我很喜欢玩船,也经常去玩一些水上运动,羽毛球之类的也会玩一点。但现在基本上没什么时间玩,偶尔在跑步机上跑跑步。生活已经变成一种非常固定的节奏,家、公司、常去的餐厅都在同一个区域,每天基本就是走路上下班,固定在某几家店吃早餐。有时候即使是周末休息,脑子还是停不下来,甚至同时和好几个AI聊天。

ManGu:平时工作中对于AI的应用多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很多人会把 AI 和创新直接画上等号,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。AI 本质上是一种技术、一种工具,但 创新不是工具。“创新”这个词,无论中文、泰文还是英文,它的核心意思都很接近,“从内部产生新的变化”。因此,真正的创新,不是用了新工具,而是有没有用新的方式解决真实存在的问题。AI 本身不是创新,AI只是工具。我以前看过一个研究,说很多人有60%的时间都花在“Work about Work”上,为了工作而工作。比如有些员工为了做一个1小时的讲演,可能要花3小时做PPT,那3小时就是为了工作而工作的时间。如果员工大量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事情上,那AI真正应该做的是解决这些问题。我认为,AI不能只是拿来用,我们应该重新去思考整个工作流程,哪些事情必须由人完成?哪些事情可以交给AI?只有先把这些问题想清楚,AI才会真正变成创新的一部分。否则,它就只是一个工具而已。当然,现在公司内部已经开始使用AI辅助工作了,但更多还是把它当作技术工具在使用,还没有真正进入AI驱动创新的阶段。

ManGu:对于AI进入企业日常工作所带来的影响,您怎么看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AI这件事情本来就有好有坏,我更倾向于把 AI 当成一个“人”来看待。以前HR招人的时候,会按照专业背景去筛选,比如做管理的,就招管理学背景的;做财务的,就看会计专业;做PR和公关,就选新传相关专业人才。在我看来,企业未来的人才结构会越来越不一样,为什么不看看一些过去完全不会考虑的领域,甚至完全跨领域的人才呢?因为AI本身,已经改变了很多工作的边界。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AI理解成是企业里的另一种员工。当然,它不是实体的人,但它本质上也是一种劳动力。既然是员工,它自然也会有风险。人会犯错,人会违法,人会泄露资料,人会贪污,AI其实也是一样。现在很多企业会担心AI会造成信息泄露,但实际上人也会出现这些问题。重点不在于AI危险,而是我们有没有建立正确的管理方式,对它的管理、规范和权限控制,也必须像管理员工一样谨慎。不过AI有一个地方比人类更可怕,它的速度太快。人犯错的时候,影响范围可能有限,但AI一旦犯错,它会以非常快的速度、大规模扩散。因此,我认为,AI不仅仅是工具,也是企业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资源,本质上它和人类并没有太大区别。人有好人,也有坏人,AI也一样。

ManGu:您有华人血统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有的,我爷爷是从中国坐船来到泰国的,我们家族姓郭。

ManGu:如今,您家里还保留着哪些中国传统习俗呢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小时候家里会很重视清明节、祭祖、家族聚会这些传统节日和习俗。以前长辈那一代,对家族团聚特别在意。如果亲戚聚会有人没来,长辈是真的会生气。我后来才发现,这种感觉其实和很多泰国家庭不太一样,泰国家庭当然也会团聚,但华人家庭对于家族齐聚这件事会更执着一点。随着父亲那一代慢慢离开,很多传统也越来越淡了。现在大家更多是在 Line 群组里联系,真正大型家族聚会已经越来越少。

ManGu: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,中国传统文化或中式哲学对您产生了哪些影响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其实有很多,我不确定到底算不算中式哲学。就像刚刚提到的,要把自己从问题中抽离出来,这一点我觉得很符合中式哲学的内涵。像道家里面有一个概念,叫 “无为”。很多人会误会无为是什么都不做,但其实不是。无为真正的意思更像是让系统自己运转。比如一个企业有上千名员工,管理者被聘请进来并不是为了亲自处理所有事情,而是把系统框架建立好。管理真正的目标,是让组织进入一种“无为而治”的状态。也就是说,即使管理者不亲自盯着每一件事,组织依然能够自然运转。只有这样,管理层才有时间去思考更重要的问题。否则的话,每天都只是在重复解决同样的问题。我常用一个比喻,如果一条船顺着水流,从清迈一路漂下来,它自然就会往前走。但如果你每天都在逆着水流硬推,那一开始方向就错了。企业也是一样。如果每天只是解决今天的问题,企业不会真正前进。当然,要把组织做到“无为”的状态,非常难。我觉得至少要花两三年时间,才能慢慢建立起来。一旦系统建立好了,组织会突然进入一个跳跃式成长的阶段。所以我一直很喜欢读这些东方哲学,这些智慧存在了几千年,一定有它的原因。

ManGu:最后,您有什么想对读者们讲的话吗?

Nitinai Sirismatthakarn先生:世界现在变化得越来越快。无论是贸易、旅游,还是科技发展,都在不断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很多过去存在的边界,因为科技和线上平台,正在慢慢被削弱,甚至消失。我一直认为,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并不会因为科技而变淡。每次我回中国的时候,都会想到父母以前讲过的一些事情。他们其实也未必真的见过所有在中国的亲戚和家族长辈,可能只是听说过、知道彼此存在,偶尔收到一些消息。但即便如此,那种“我们是同一家人”的感觉一直都在。很多泰国家庭也是这样,多多少少都和华人社会有一些联系。当然,旅游会受世界局势影响,经济会变,科技会变,线上平台、跨境贸易、国际关系等也都会一直变化。这些事情,就让它随着时代继续变化。但我坚信,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靠科技建立的,而是靠时间累积出来的。无论是疫情之前、疫情之后,还是未来,中泰两国的关系始终如兄弟一般,中泰一家亲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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